我这一代指的是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中国读书人。
我认为,由于大步踏进了消费社会,我这一代人在理论或思想写作上首次与西方研究者并起并坐;并不是我们也很厉害了,而是我们猛然发现,我们与他们研究的竟是同一个背景下的同样一些主题了。而且,中国的问题和症状还要更明显些,是更鲜红的脓疮,对于研究者是更有意思、更有说头的。处于资本主义情境下,我们就够水深火热的了,处于那个牛党的脱缰的共产主义式资本主义里,我们就更要厉声尖叫,更能写出惊心动魄的理论来。但基本病症则是西方同行为我们描述出,我们不须花那种积累式描述的力气了。总之,这也是让我们很欣慰的。
是的,齐泽克说的,美国大学里的激进派都是些为了保住一个终身教职而写的东西的人,其文化研究、身份政治研究都是虚伪而破产的。我们的理论和思想写作的榜样不应该是美国文科教授,而应该是布朗基和齐泽克。哈贝马斯的四平八稳的"幸存论"和人本论,也是漠视我们的现实的水深火热,我们不是不肯学,而是它太奢侈,我们玩不起。并没有一条体面的思想之路可兼顾吃饭和CAREER,光明地铺在中国当代读书人面前。以前认为是我个人处境不对,现在发现,这是结构、机构和制度地这样的,我们不虚伪就无法逃避这个。
我觉得,到了我这一代人,中国读书人是真的掉进了与西方人一样的处境里:这个叫做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东西终于被我们彻底看透;我是被动看透,不是我的老师们教得我好,我用自己的眼光看透的,而是那么多的事情发生到我身上,已悲怆地发生到身上,我才不得不认账的。学术和研究追踪的是所谓哲学式真理和形而上真理,如此地发生到我身上了才感悟出来的,叫做历史性真理,不是我演出来的戏,而是我不动,像衣架,那么多的东西却已发生到我身上。不是我用思想和理论推理出来,而是我报道它都来不及。
原来,只是为了这样看透,我们竟必须通过几十年的启蒙和解放,从五四到现在,只是为了这样迟到地去看透,而卢曼的社会学眼光早是一步就可帮我们看透的,用理论就可以做到的,我们则一定是到了事到临头,才看透,所以说,我们根本没本事用理论,嘴上和手里好象天天在弄理论的样子。五四以来的新文化运动对我也毫无意义!根本用不着转弯到那里去!全是半吊子的东西,浪费我的精力。也不值得批判,因为那会浪费我们的时间。想到这一点,我只有恼怒:我的最近的传统居然也不能对我有任何支持。
我们悲壮地处于资本主义社会中了,我们与西方知识分子相比的历史独特性在于,我们曾经历了一场潦草的西方式革命,像玩火,玩了才一会儿,就急着甩掉,继后恶梦连连,一往那里想,就心惊肉跳。但是齐泽克和巴迪欧都说,哲学家和思想家必须将共产主义假设和群众革命的希望假设在前,其工作才有意义,本身才具有存在的理由。文革之后的中国读书人的内在创伤和缺陷就是:他们从此下意识里就从此恐惧任何革命话语,深深地恐惧于他们身边和脚下的变化,他们不顾一切地想要生活在他们想象的市场资本主义的自由乌托邦里,想要躲进大学体制的保护,来写一些不痛不痒的东西,来扮酷。他们用GD专制的集体权主义景观来吓唬我们,好象说,不照他们说的去做,那样一种专制统治会更深地压到我们头上。我们暗地里羡慕美国大学里的激进学院派的躺在温泉里指挥战斗。我们渐渐发现,我们自己才真正是改革和变革的拦路虎。在这一点上,我们中国读书人是与美国读书人一样的,像齐泽克所说,我们总是写呀写,希望带来变革,但变革一有可能开始,我们自己先就被吓破了胆,我们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和既后的秩序保障,我们内心里是最不愿改变的,无论是改变环境,还是改变自我。
我们自我称思想者和理论家的人,我们自己的理论和思想之路在哪里呢?
在这次关于电影《孔子》的网络讨论中,我们惊喜地看到中国式的公共政治领域里的新的讨论模式的绽放。人们每人用二、三句自然语言式的观察句就七嘴八舌地将我们二千多上来儒学的鼓吹和批判的理由全部挖了出来。这个主题在我看来几乎已被这几天的讨论整个翻开,没有一个角落不被撬开了。一个学者穷其一生,也不一定做得到的事儿,居然被没什么文化的网络诸众在一两天时间里全部说尽。这事儿难道不在告诉我们中国读书人的思想和理论之路在哪里么?
必须加入到网络诸众的思想的集体(它同时指思想的汇合也指思想着的肉体的汇合,思想像电流一样穿过这个全"体")中去,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也应将发生于我们自己身上的思想的力量积聚看作是集体努力的结果。这是我们理论和思想工作的归宿!过去,我们的不快乐就在于我们的孤单和落寞,现在,我们有了去处,也终于知道我们和我们的思想本来是从哪里来的了。
而我们理论家和思想家过去一直在做相反的事儿:骂网民的脑残,嫌他们的语气的流氓,想要与网民的言论划清界线,好象精英在搞的东西才是理论和思想似的。
在这次关于电影《孔子》的讨论中,我发现,学者和理论家如果想要与网民划清界线,假装是儒学或《论语》的专家,是很危险的了。可以说,没有一个儒学家能挡得住网民的这一集体审责,他很快会在众人面前暴露出专家式的无知和脑残。这就像索罗斯讲的投资者与市场的关系:市场最终一定会打败投资者,所以,后者必须谦恭,必须作出全面算计后仍然抱侥幸的期待。网络诸众所代表的反映在无数个无名个人头上的那一集体思想的力量,最终也将压倒性地打垮任何理论家和思想家,毫无例外。后者只是在行会内部才算是搞着学术和研究,才算有权威。
我们时代的思想家或理论家,或有志于去做这方面工作的人,我认为,从此必须无条件地加入到这一网络诸众的集体思想洪流中,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一定必须这样做的,否则你真的会显得像是个打酱油的围观者或为主导体制说话的五毛,甚至连围观的资格都会没有。如果我们漠视这样的火热的思想现实,去学美国大学文科教授的那种"出风头式的铢镏必争"、"虚荣的细腻(vain subtleties)",则我们一是没良心,二是没脑子了。
小结:我们这一代人所继承的那一五四以来思想传统在今天是对我们毫无意义的,因为这一传统曾经努力奋斗的事儿,无非是在最终让我们看出资本主义社会、文化和政治-经济制度是怎么一回事儿,这事儿在今天只一小会儿就可以被看破看透。毛泽东曾引导我们走进革命诉求,但我们很快被我们自己的选择吓破胆,我们老师一辈们带着创伤和恶梦投入新自由主义怀抱,希望在中国建立起美国这样的社会公正和经济富裕。我们中国人在过去二十年里很快、比我们自己想象的还要快地落进了这个自由主义乌托邦。但我们很快也发现,这是一个温水煮青蛙的装置。我们突然意识到,我们与我们的西方同行面对的,是同一个敌人,也落进了同一个困境:我们说得够的了,如何来让我们坚信然后作出行动?从研究角度讲,这一处境倒是对中国知识分子是一种拔高:我们终于可以像西方读书人那样来研究我们的也许更黑厚因此而容易描述的资本主义装置了。但是,这是一次没什么意思、毫不凯旋的汇合。我们终也能像西方读书人那样来批判、来政治了!但这又能怎样?终于也轮到我们了,但这个位置我们随即看破。我们也能像美国大学的文科教授那样优级雅地写写了,但这有什么意思?你真的有心肝去这样做?你努力了半天就是为了跟他们那样躺到温泉里去指挥战斗?
我们的思想和理论的写作行动不再基于我们的这种话语位置的落实,而在于我们是否能融入那一以网络诸众的自然语言模态下的观察句汇合和陶冶出来的集体思想的洪流。这一洪流在网上的中国式公共政治空间里的讨论中已蔚为大观。我们思想者和理论者的命运就在其中。我们必须加入,或、而我们本来就是其中的一部分。我们理论者和思想者的身体本就应该沉潜在这一诸众的思想的集体智性的力量中。后者早应该成为我们的思想和理论写作的深层结构。我们的力量只能来自那里。
我想我是在这事儿上看明白了阿甘本、内杰里所说的诸众思想和诸众政治。根据德勒兹对斯宾诺莎的理解,在诸众的这一集体之"体"里,个人脱出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成为中间,成为像一个二极管、三极管那样的汇合点,成为matrix,成为黑客。每一个个人都成为独一无二的黑客的世界里,还有你学者、思想家和理论家什么事儿?而思想家和理论家能否成功转身,成为一个合格的黑客,倒是很让我们担心的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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